落霞小說

第三章 你守護的世界通往何方 · 1

[日]東野奎吾2018年09月15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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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家餐廳位于月島,是一整排文字燒餐廳中的一家。真緒隔著窗戶看向餐廳內,看到身穿短袖襯衫的星野佑也坐在墻邊的座位上,正低著頭,八成在玩手機。

一看手表,晚上七點不到。佑也約會時提早到并不稀奇,但今天晚上,這種理所當然的景象卻讓真緒感到意外。

她打開門,走進餐廳內。佑也抬起頭,對她點了點頭。

“等很久了嗎?”真緒發問的同時,在他對面坐了下來。

“不,我也剛來而已?!?/p>

女服務生送上了小毛巾,問他們要點什么飲料,于是他們點了兩杯生啤酒和毛豆。

“今天真熱啊?!闭婢w說。

佑也點了點頭:“都已經是九月下旬了,聽說好像快三十攝氏度了?!?/p>

“天氣這么熱,真想去涼快的地方旅行?!?/p>

佑也輕輕笑了笑說:“是啊,如果有時間的話?!?/p>

言下之意,就是目前沒有時間。

生啤酒送了上來,雖然沒有什么值得慶祝的事,但他們還是干了杯,然后點了韓國泡菜、豬肉文字燒。他們每次都會在快煎好時,撒上“寶貝之星拉面”脆果。

他們已經有一個月沒約會了,主要原因是雙方的時間無法配合。其實真緒的時間可以調整,之所以仍然沒有約會,是因為佑也沒有時間。

“你的工作好像仍然很忙?!?/p>

佑也聽到真緒這么說,露出苦笑,聳了聳肩。

“沒辦法啊,因為這是全世界前所未有的研究,時間永遠不夠用?!?/p>

“我猜想也是這樣,所以很少打電話給你,也盡量不傳信息給你?!?/p>

“你不必這么見外,如果有事,隨時可以聯絡我?!?/p>

“嗯?!闭婢w點了點頭,但內心的不滿并沒有消失。沒事也會聯絡,才算是情人啊。

文字燒的食材送了上來,每次都是佑也負責煎餅。他將食材在大碗中混合后,放在鐵板上,用兩根鏟子利落地切成小塊。他的動作很熟練,真緒第一次看到時驚訝不已。

因為我學生時代在文字燒店打工——佑也當時這么告訴真緒,露出了爽朗的笑容。

佑也和那次一樣,動作精準地煎著文字燒。真緒看著他的臉,覺得不一樣了。眼前的佑也,已經不是那時候的佑也了。

“好了,煎好了?!庇右沧詈蟀选皩氊愔抢妗贝喙鲈谧钌戏?,對真緒說道。

真緒用名叫剝鏟的小鏟子,把文字燒送進嘴里后表達了感想:“真好吃啊,你煎的文字燒果然最棒?!?/p>

?? 落 = 霞 = 小 = 說~w w w = L u ox i a = c om

“你不用奉承,反正每次都是我在煎?!?/p>

他們吃著文字燒,喝著啤酒,聊了很多事,但幾乎都是真緒提供話題。工作的事、朋友的煩惱、時下的流行和演藝圈的事。無論真緒聊什么,佑也都不會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,總是認真地響應她的話。當真緒分享自己出糗的經驗時,佑也都會很捧場地發笑。

但是,他不會主動提供話題。之前和現在不一樣,他總是和真緒分享各種大小事,尤其聊到工作時,表情特別生動。即使真緒因為內容太費解而無法理解,只能目瞪口呆地聽他說話,他也無所謂。真緒不止一次佩服他這么熱愛研究工作。

第一次見面時也一樣。

他們是在共同認識的朋友經營的餐廳開幕那一天認識的,那天是只有餐廳老板的朋友參加的小型派對,真緒和佑也剛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。

佑也的五官清秀,整個人感覺很有氣質。雖然不會積極和其他人聊天,但不會感覺他不起眼,或是覺得他陰沉。真緒猜想他應該喜歡聽別人聊天。

大家聊天時,真緒剛好聊到自己的工作。當她說自己在動物醫院當助理,有時候也會參與手術時,佑也比任何人更有興趣。

“你有沒有參與脊髓受到損傷的動物的手術?”這是他問真緒的第一個問題。

“有啊?!甭牭秸婢w這么回答,他探出身體,接連不斷地問,是什么動物?損傷的程度如何?手術的具體內容是什么?真緒有點兒被他嚇到了,其他客人也都驚訝不已。這時,佑也似乎才發覺不對勁,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道歉說:“對不起?!?/p>

然后他又接著說:“因為我的工作是開發脊髓損傷的人使用的輔助器?!?/p>

真緒聽到他的解釋,立刻對他產生了好感。

他不僅從事出色的工作,而且隨時都想到工作的事,隨時張開天線,接收能夠為工作帶來靈感的信息。真緒從他的這種態度中感受到誠實,認為他一定能夠了解他人內心的痛苦。

真緒告訴他,自己參與的是發生車禍導致脊髓損傷的狗的手術,那只狗雖然后腿無法動彈,但在下半身裝了用滑板改裝的輪椅后,就可以靠前腿移動。佑也專心地聽著她說的這些事,中途甚至開始做筆記。其他人都開始聊其他的事,真緒暗自慶幸,因為和他單獨聊天很開心。

“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見面?!庇右仓鲃訉φ婢w說。于是,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。

“你有女朋友吧?”真緒鼓起勇氣問道。

佑也露出微笑,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川嶋小姐呢?”

“我目前也是自由身?!?/p>

“是哦,那就太好了?!闭f完,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。

約會了幾次之后,他們很自然地發展為男女朋友關系。因為雙方都很忙,所以每個月只能見兩三次面,就這樣交往了兩年多。

真緒即將三十歲,父親雖然不過問,但母親經常和她聯絡,不時打聽她有沒有理想的對象。真緒一直騙母親說沒有男朋友,因為只要告訴母親佑也的事,母親一定會要求見面,甚至希望可以帶他回家。真緒的老家在群馬,即使當天來回也沒問題。

真緒并不是不想讓父母見到佑也,事實完全相反,她一直期待可以有這樣的發展,但她認為這種事不該由自己開口。佑也從來沒有提過結婚的事,而且真緒認為必須等佑也求婚之后,才能要求他和父母見面。更何況她自己并不急著結婚。

沒想到最近對未來越來越不確定。這和年齡無關,而是她覺得佑也的態度發生了變化,所以令她感到不安。

差不多半年前,她察覺到這種變化。那時候好像是三月,即使傳信息給他,他也遲遲不回復,有時候甚至完全不回復。即使約他出來玩,他也總是用各種理由拒絕。

真緒知道直接的原因。那就是佑也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了,而且那是董事長直接交代的工作,只有佑也才能勝任。真緒能夠理解佑也想要全力以赴,不辜負董事長的期待,所以她起初并沒有太在意,只是擔心他會累壞身體。

但是,真緒漸漸覺得佑也不光是因為工作忙碌,而是對自己的感情變淡了。理由之一,就是佑也幾乎不再主動說自己的事,尤其只字不提工作。以前只要真緒問起,他就愿意回答,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
“我問你啊,上次的猩猩之后怎么樣了?”真緒用剝鏟吃著明太子年糕起司文字燒,語氣開朗地問。

“你是問奧利佛嗎?”

“沒錯沒錯,就是奧利佛,因為脊髓受到損傷,手腳無法活動的那只猩猩,但用了你制作的機械之后,手臂可以活動了,之后有什么進展嗎?”

佑也在一年前第一次告訴真緒這件事。佑也雙眼發亮,侃侃而談。

但是,今天晚上的佑也臉上不見當時的表情。

“那項研究已經交給后輩了,我不是很清楚,但好像沒什么進展?!庇右惨荒樌淠負u了搖頭。

“是這樣嗎?我覺得這項研究很了不起啊?!?/p>

“謝謝?!?/p>

“上次我們醫院來了一只因為腦梗死,下半身無法順利活動的貓。我在想,那只貓也使用那種機械,或許就可以治好了?!?/p>

“不太清楚,脊髓損傷和腦梗死完全不一樣?!?/p>

“是哦,重點是大腦到底發出了怎樣的信號,對不對?腦梗死導致無法行動,就代表無法順利發出信號?!?/p>

正準備伸手拿文字燒的佑也停下了手。

“難得約會,不想聊工作的事?!?/p>

“啊,對不起。對哦,這樣你心情無法放松,但因為你之前經常告訴我工作的事……”真緒抬眼看著他。

“現在和之前的狀況不同?!?/p>

“怎樣不同?”

“怎樣……”佑也把剝鏟放在盤子上,坐直了身體,直視真緒,“我之前沒告訴你嗎?我正在做高度機密的工作,詳細情況只有董事長一個人知道,所以希望你能諒解?!?/p>

“這件事聽你說過,但我原本以為稍微聊一下應該沒問題?!?/p>

“董事長特別吩咐,就連家人也不能說?!?/p>

“是哦……那我知道了?!闭婢w低下了頭。她覺得佑也的言下之意,就是說和她之間的關系不如家人。

雖然心情很沉重,但她努力表現得很開朗,不想把心事寫在臉上。真緒和剛才一樣,不斷提供各種話題,努力聊得很投入,但內心深處始終覺得不太對勁。并不是因為研究內容是高度機密,所以不能告訴自己?;蛟S這也是原因之一,但真緒覺得另有原因。也許那是佑也想要守護的世界,所以拒絕他人進入——真緒忍不住有這樣的感覺。

走出餐廳時,已經九點多了。真緒覺得自己一個人聊了兩個多小時,雖然吃了很多,但不太記得后半段吃了些什么。

“吃得好飽?!闭婢w邊走邊說。

“嗯,好久沒吃這么多了?!?/p>

“接下來要去哪里?要去門仲嗎?不知道常去的那家酒吧有沒有空位?!?/p>

他們常去的那家酒吧在門前仲町。

但佑也停下腳步,看了看手表,皺著眉頭,微微偏著頭說:“不,今晚就先到這里吧,因為我有事要在明天之前完成?!?/p>

真緒愣在原地,瞪大了眼睛。

“???什么意思?該不會是工作吧?”

“嗯……不好意思?!?/p>

“到底——”是什么工作?真緒差一點兒這么問,但還是把話吞了下去,“我們好不容易約會一次?!?/p>

佑也把背包背在肩上,合起雙手說:“真的很對不起,下次一定補償你。我送你回家,作為道歉?!?/p>

“不用了,反正坐上出租車,馬上就到了,而且現在時間還早?!?/p>

“那我送你到可以攔到出租車的地方?!?/p>

說完,他們剛走了沒幾步,前方就駛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。為什么偏偏這種時候,一下子就有空車。真緒忍不住想要生氣。因為她還有很多話要說。

佑也舉起手,攔了出租車?!罢婢w,你上車吧?!?/p>

“佑也,你先上車吧。我不是這個方向,要到轉角處去搭車?!?/p>

他們目前所在的那條路是單行道。

佑也完全沒有客氣,很干脆地點了點頭說:“好啊,那就這樣,我會再和你聯絡。晚安?!?/p>

“晚安?!?/p>

目送佑也坐上出租車離開后,真緒邁開步伐。她仍然覺得難以釋懷。

她還沒有走到轉角,又有一輛出租車迎面駛來。

搭這輛出租車,方向還是相反,但她突然浮現一個想法。她轉頭看向后方,佑也的那輛出租車正在等紅燈。真緒見狀,下定了決心。她對著出租車舉起了手。

出租車停了下來,后方車門打開。真緒一上車就指著前方對司機說:“請跟蹤前面那輛出租車?!?/p>

“跟蹤?要去哪里?”白發的司機訝異地問。

“不知道,所以請你跟著那輛車?!?/p>

“???”司機發出不太愿意的聲音,“我不太想牽扯這種事?!?/p>

“拜托你了。啊,如果再不趕快,車子就要開走了?!?/p>

佑也的出租車已經駛了出去。

“真傷腦筋啊?!彼緳C邊說,邊踩下了油門。

“不能讓對方發現,對嗎?真難啊,萬一追丟了,就請你見諒嘍?!?/p>

“沒關系。不好意思,我好像有點兒強人所難?!?/p>

“這位小姐,你應該不是警察吧?我可不希望那輛出租車上坐的是危險人物,結果發現我們跟蹤,來找我麻煩?!?/p>

“別擔心,他是普通人?!闭婢w又補充說,“是我男朋友?!?/p>

“男朋友?你跟蹤你的男朋友?哦哦哦……”司機似乎察覺了什么,輕輕點了點頭,“你是不是懷疑他劈腿?懷疑他接下來去見其他女人?”

“呃,嗯……差不多就是這樣?!?/p>

“是哦,我就知道。你男朋友真差勁啊,既然這樣,那我就努力跟蹤?!彼緳C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,似乎終于來勁了。

懷疑男朋友劈腿——原來是這樣。這也許最接近真緒目前的心境。

即使工作再忙,真的必須這么早就回家嗎?以前也曾經有過工作忙碌的時期,但佑也說只要減少睡眠時間就好,一直陪真緒到很晚。

真緒想到,也許佑也接下來必須去某個地方。那里可能有什么東西改變了佑也的心,那里可能有他想要守護的世界。

出租車來到東京鐵塔附近。真緒看到東京鐵塔,立刻確信自己猜對了。因為佑也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“要去哪里呢?這樣看來,很可能是惠比壽或是目黑……”司機嘀咕道。

司機的開車技術很好,不時讓其他車子插進來,持續跟蹤佑也搭的出租車,幸好路上的車子并不多。

“這位小姐,如果你目睹他劈腿,你打算怎么辦?”司機興致勃勃地問,“你打算闖進去嗎?”

“……不知道?!?/p>

“雖然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,但我勸你要冷靜,如果鬧得天翻地覆,雙方都會受傷?!?/p>

“謝謝?!闭婢w在回答的同時,也納悶自己為什么要道謝。

如果發現了佑也的去向該怎么辦?她完全沒有思考這個問題,到底該怎么辦?

她的心跳突然加速,手心也滲著汗。自己到底想干嗎?發現他的秘密之后,到底要怎么做?

“啊喲,好像快到終點了?!彼緳C說著,放慢了車速。

真緒發現已經進入了住宅區,道路并不寬。司機之所以放慢速度,可能覺得太靠近容易被發現。一看地址,發現是廣尾。

“果然沒錯,車子停下來了?!?/p>

前方的出租車閃著車尾燈。

“我會先開過去,如果在這里停車,容易引起懷疑?!?/p>

“好?!闭婢w在回答時,在座椅上壓低了身體。萬一被佑也發現就慘了。

出租車開了一小段路后停了下來,真緒向后看,發現佑也下了車,站在一棟大房子前,完全沒有發現自己。

不一會兒,他走進了那棟房子。

“好像是那棟房子,”司機說,“我剛才瞥了一眼,那棟房子很氣派。你男朋友的劈腿對象住在那里嗎?”

“不知道?!闭婢w偏著頭,拿出了皮夾,看了車資的金額,拿出了幾張千元紙鈔。

“那就加油嘍。別嫌我啰唆,你真的要冷靜?!彼緳C在找零時說道。這個司機爺爺長相很親切。

下了出租車,真緒戰戰兢兢地走向那棟房子,很擔心萬一佑也走出來該怎么辦,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。

她來到那棟房子前。司機說得沒錯,那是一棟豪宅,鏤空雕刻的鐵門內是一條很長的通道。

真緒看了門牌,立刻倒吸了一口氣。因為門牌上寫著“播磨”的姓氏,真緒知道那是播磨科技的董事長的姓氏。所以佑也來這里,果然是為了工作嗎?董事長直接委托的工作,是在董事長家里工作嗎?還是今天晚上要討論什么事,所以來找董事長嗎?

通道前方的歐式建筑周圍種了一些樹,散發出一種夢幻的氣氛。真緒很快就發現,這是因為幾乎所有的窗戶都沒有亮燈。時間還早,這家人不可能所有人都睡覺了,而且還有佑也這個客人。這家人到底在干什么?

真緒抬頭一看,發現一樓的窗戶透出隱約的燈光,應該是玄關附近的房間。

真緒凝視著那個窗戶。窗戶內是佑也想要守護的世界——她不由得這么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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