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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至少希望,今晚可以遺忘 · 7

[日]東野奎吾2018年09月15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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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到幼兒園,大門剛好敞開著,已經有許多家長來接孩子。因為有幾個熟識的媽媽,熏子向她們打了招呼。大家都已經知道熏子的女兒發生的事,說話時也很小心謹慎,她們似乎覺得要避免在熏子面前說女兒、女孩,或是姐姐之類的字眼。

雖然熏子并不在意,但并沒有特地說出口。因為說了,大家反而尷尬。

女園長站在大門旁,正在目送小朋友回家。熏子向園長鞠了一躬打招呼,看向幼兒園內,走出教室的小朋友正在爭先恐后地換鞋子。

生人也走出了教室。他在換鞋子之前看向前方,發現了熏子,露出了笑容。他花了一點兒時間穿上鞋子后跑了過來。

“要去姐姐那里嗎?”

“對啊?!?/p>

熏子牽著生人的手,再度向園長打招呼后,走出了大門。

回家之后,做完準備工作,坐上停在車棚內的休旅車出發了。她讓生人坐在后車座的兒童座椅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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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開了一會兒,才發現空調的溫度設定得太低了。陽光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弱了,空氣中也有了秋天的味道,再過一陣子,該為生人換長袖衣服了。

他們在下午兩點之前到了醫院,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后,牽著生人的手從大門走進了醫院。

他們直直走向電梯間,搭電梯來到三樓。向護理站內的護理師打過招呼后,沿著走廊往前走。瑞穗住在倒數第二個單人病房。

打開病房門,看到瑞穗靜靜地躺在病床上。雖然每次看到她身上插滿管子的樣子都很心痛,所幸她的表情很安詳,似乎并不感到痛苦。

“午安?!毖酉蛉鹚氪蛘泻?,然后用指尖按著瑞穗的臉頰,小聲地問,“今天想不想醒來呢?”這是她每天都問的話。

生人走到枕邊叫著:“姐姐,午安?!?/p>

起初生人還經常問:“為什么姐姐還在睡覺?”最近他似乎用他的方式察覺到某些事,已經不再問了。熏子在暗自松了一口氣的同時,也感到難過。

熏子從帶來的東西中拿出紙袋,里面是新的睡衣,上面印著瑞穗以前喜歡的卡通角色的圖案。

“對不起,媽媽幫你換一下衣服?!毖訉θ鹚胝f完后,開始脫下她身上的睡衣。因為她身上插了很多管子,所以起初覺得手忙腳亂,現在已經習慣了。

熏子順便檢查了紙尿褲,發現瑞穗既排了便,也排了尿。雖然是軟便,但顏色并不差。

為瑞穗擦干凈下半身后,穿上了新的紙尿褲。瑞穗算是一個文靜的孩子,但或許是因為卡通圖案,看起來像是一個活潑的女孩累壞了睡著了。

熏子為她重新蓋好被子時,護理師武藤小姐走了進來。抽痰的時間到了。

“哎喲,瑞穗,媽媽為你換了一件可愛的睡衣?!蔽涮傩〗阕钕葘θ鹚胝f話,然后才面帶微笑地對熏子說,“穿在她身上很好看?!?/p>

“我想偶爾換一下不同的感覺?!?/p>

熏子說,她也順便換了紙尿褲。

“這一陣子情況都很不錯,”武藤小姐在抽痰時說,“脈搏很穩定,SpO2 值也很不錯?!?/p>

SpO2 是動脈血氧濃度的數值,可以了解血液內的氧氣和血紅素的結合是否正常。只要使用脈沖式血氧濃度器,即使不需要抽血,也可以隨時監測。

熏子注視著護理師正在抽痰的動作。因為她認為和換紙尿褲一樣,自己也早晚要接手抽痰的工作,還要學習注射營養劑、翻身等很多事。

悲劇發生至今已經一個多月,雖然瑞穗曾經多次陷入危險的狀態,幸好每次都渡過了難關,如今已經進入穩定狀態。幾天前,瑞穗轉到這間個人病房。

熏子的下一個目標是把瑞穗帶回廣尾的家中。不是回家小住幾天而已,她希望能夠在家自行照顧瑞穗。正因為如此,她必須學會像護理師一樣照護瑞穗。

武藤小姐完成一連串的工作后,走出了病房。熏子把椅子放在床邊,看著瑞穗的臉,坐了下來。

“小生,今天在幼兒園玩了什么?”熏子問趴在地上玩迷你車的生人。

“嗯,玩了攀爬架?!?/p>

“玩了攀爬架嗎?好玩嗎?”

“嗯,我爬到了最上面?!鄙烁吒吲e起了雙手。

“是嗎?真是太好了,你好厲害。瑞穗,你聽到了嗎?生人可以爬到攀爬架的最上面了?!?/p>

熏子在病房時,都會在和生人聊天的同時,對瑞穗說話。雖然默默看著沉睡的女兒也絕對不會無聊,但不能忽略年幼的兒子。

熏子并不后悔那一天拒絕器官捐贈。想到在一個多月后的今天,仍然能夠像這樣和瑞穗在一起,就很想稱贊自己當初的決定。

進藤醫生并沒有詢問他們改變心意的原因,他是腦神經外科的醫生,并沒有參與瑞穗的延命措施,但有幾次剛好遇到,熏子主動向他報告近況。

她告訴進藤醫生,她與和昌一起夾著瑞穗的手時,感覺到她的手動了,而且剛好和生人叫沉睡的姐姐的時機一致。

熏子認為,瑞穗對弟弟的聲音產生了反應?;蛟S在醫學上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,但既然自己感覺到這樣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“原來是這樣?!边M藤聽了之后,用平靜的聲音回答,看起來并沒有很驚訝,“原來上次發生了這樣的事?!?/p>

“這是我們作為父母的錯覺嗎?”熏子問。

進藤搖了搖頭:“目前還無法了解人類身體所有的一切,即使大腦無法發揮功能,身體也可能因為脊髓反射而活動。請問你有沒有聽過拉撒路現象?”

熏子從來沒有聽過,所以就如實回答。

“我上次曾經說過,腦死判定進行最后一項測試時,會移開人工呼吸器。世界上曾經有報告顯示,在進行這項測試時,有病患的手臂動了。目前并不了解詳細的原因。拉撒路是《圣經·新約》中的人物,因為生病死亡,但后來基督耶穌讓他復活了?!?/p>

“太令人驚訝了。那些會動的病人真的腦死了嗎?”熏子問道。進藤回答說,都是被判定為腦死的病人。

“一旦親眼看到拉撒路現象,家屬很難認為病患已經死了,所以有醫生認為,最好不要讓家屬看到最后一項測試項目?!?/p>

進藤說,人體還有很多尚不了解的部分,即使瑞穗的手動了,也并不是什么奇妙的事。

“尤其是幼童,經常會出現一些在成年人身上難以想象的現象。但是……”進藤又補充說,“我不認為令千金是聽到弟弟叫她產生了反應,我至今仍然無意改變認為令千金的大腦功能已經停止的見解?!?/p>

純屬偶然——這就是醫生的言下之意。

熏子沒有反駁,因為她認為醫生無法理解也沒關系。

她在調查之后發現,光是日本,就有好幾名長期腦死狀態的兒童,他們的父母幾乎都認為自己和孩子之間有某種精神上的維系,而且這種維系并非單向,病童也向他們發出了信息,只是這種信息很微弱。

當她告訴進藤這件事時,進藤回答說,他知道。

“對于這些情況,我不會說都是家屬的心理作用,因為每個病童的癥狀各不相同,而且長期腦死的定義也很模糊。既然家屬并沒有同意器官捐贈,就代表并沒有進行腦死判定??赡芎瓦@次令千金的病例一樣,只是從各種數據判斷是腦死,也許其中有特殊的病例?!?/p>

但是,令千金應該不屬于這種情況——雖然進藤并沒有明說,但他冷靜的眼神似乎在這么說。

“是否曾經有病例比最初的狀態稍有改善?全世界都沒有任何先例嗎?”這是熏子最后的問題。

“很遺憾,我并沒有聽說過有類似的例子?!边M藤用沉重的語氣回答后,注視著熏子的眼睛,“但我認為任何事都不能把話說死,雖然身為腦神經外科醫生,已經對令千金的病情束手無策,但仍然會持續做測試。我希望你知道,這并不是為了證明當初我認為令千金的大腦已經無法發揮功能,不可能有所改善的判斷無誤,而是相反,我帶著祈禱的心情,希望有征兆證明我當初判斷錯誤。我也希望令千金身上能夠出現奇跡?!?/p>

熏子默默點了點頭,想起和昌那天說,很慶幸進藤醫生是瑞穗的主治醫師。熏子也有同感。

傍晚快六點時,美晴帶著若葉來到醫院。雖然她們并不是每天都來醫院,但她們也經常來探視。她們一走進病房,若葉就探頭看著瑞穗的臉,撫摩著她的頭發說:“午安?!?/p>

熏子告訴美晴,瑞穗的身體狀況穩定時,美晴也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。

“什么時候可以帶她回家?”妹妹問。

熏子偏著頭說:“醫生說,要繼續觀察一段時間才能決定,如果必要的照護超出我們這種外行人的能力,就沒辦法回家?!?/p>

“是這樣啊……”

“而且聽說還要做氣切手術?!毖用约旱暮韲?。

“氣切?”

“目前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插在嘴里嗎?但這樣很容易不小心造成松脫,一旦松脫,只有醫生能夠重新插好。不光是因為技術困難,更因為沒有行醫資格的人不可以為病人插管,所以要把氣管切開,把管子直接連在那里,這樣嘴巴也比較輕松?!?/p>

“原來是這樣?!泵狼缈粗稍诖采系娜鹚?,“嗯,但這樣好嗎?不是要把喉嚨切開嗎?總覺得有點兒可憐?!?/p>

“是啊?!毖有÷曕止?。

之前看長期腦死病人的照片,發現都毫無例外地切開了氣管。雖然考慮到照護問題,當然需要切開氣管,但這似乎是很重大的一步,必須做好有所放棄的心理準備,如果能夠避免,真希望可以避免。

熏子看向生人,若葉正在陪他玩。兩個小孩子在玩迷你車和娃娃,用只有小孩子才懂的語言交談、歡笑著??吹竭@一幕,很難不回想起瑞穗以前健康時的情景。雖然熏子內心深處一陣發熱,但努力克制著淚水。

“姐姐,你時間沒問題嗎?”美晴問。

熏子拿出手機,確認了時間,傍晚六點十分。

“嗯,差不多該走了。美晴,真對不起?!?/p>

“完全沒問題,難得好好放松一下。小生,跟媽媽說再見?!?/p>

生人一臉納悶地看著熏子問:“媽媽要去哪里?”

“媽媽要和朋友見面,所以小生去美媽媽和若葉姐姐家等媽媽?!?/p>

美媽媽就是美晴,最初是瑞穗這么叫。

生人和美晴很親,和若葉的感情也很好,請美晴代為照顧,熏子不會感到任何不安。她對美晴說,今天要和學生時代的朋友見面。

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時,都會把孩子帶回娘家,她覺得現在也可以這么做,但父親茂彥說,目前還不行。

“你媽說對帶孩子沒自信,想到只要稍不留神,生人就可能發生意外,就不敢去上廁所,也沒辦法做家事,光是想到要照顧生人,就已經開始緊張了?!?/p>

既然父親這么說,她當然無法再將孩子送回娘家。想到千鶴子至今仍然這么自責,她不由得感到心痛。

“那媽媽先走了,明天會再來看你?!毖酉蛉鹚氪蛘泻艉?,對美晴說,“那就拜托了?!?/p>

“路上小心?!?/p>

熏子在生人、美晴和若葉的目送下,離開了病房。

離開醫院后,她先把車子開回廣尾家中,換了衣服,補了妝之后再度出門,攔了出租車,請司機前往銀座。

她拿出手機,打開榎田博貴傳來的信息。除了今天吃飯的店名和地點以外,還寫著“想到相隔這么久,又可以見到你,既期待,又有點兒緊張”。

熏子把手機放回皮包,嘆了一口氣。

她向美晴說了謊。今晚并不是和學生時代的朋友見面。第六感敏銳的妹妹可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了,她知道姐姐和姐夫處于即將離婚的狀態,因為和昌搬離家中不久,熏子告訴了她實情。

“不要分居,干脆直接離婚啊。向他拿一大筆贍養費,并要求他付足夠的育兒費?!泵狼绠敃r很焦急地說,“你一定可以很快就找到理想的對象?!?/p>

不需要妹妹提醒,熏子自己也認為離婚是唯一解決的方法。她向來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容易記仇,也知道自己個性中有某些部分不夠開朗。即使表面上假裝原諒了和昌,但絕對不可能忘記他的背叛行為,想到這件事將會像永遠都治不好的傷口般不斷流出憎恨的膿汁,心情就不由得沮喪。

但是,她遲遲無法踏出離婚那一步。

即使有再多贍養費和育兒費,一個女人照顧兩個孩子長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熏子固然有翻譯的專長,但無法保證穩定的收入。

同時,她也擔心兩個孩子。她目前只是用“爸爸工作很忙,所以沒辦法經?;丶摇眮斫忉尭赣H突然不住家里這件事,偶爾見面時,也會扮演感情和睦的夫妻,但不可能永遠裝下去。

她不知道該怎么辦,內心越來越煩躁,有時候半夜突然淚流滿面。

差不多在這個時候,她遇到了榎田博貴。熏子去診所開安眠藥時,認識了這位醫生。

“開藥給你當然沒問題,但如果可以消除根本的原因,當然是最理想的方法。你知道造成自己失眠的原因嗎?”在第一次診察時,榎田用溫柔的語氣問道。

熏子只告訴他,自己因為家庭問題煩惱。榎田并沒有進一步追問,只問了一句:“你有辦法自行解決這個問題嗎?”

“不知道?!彼卮鹫f。榎田只是對她點了點頭。

因為處方的安眠藥和體質不合,熏子再度前往診所。榎田開了另一種安眠藥后問她:“上次之后,家庭問題解決了嗎?有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?”

熏子只能搖頭。在醫生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并沒有意義。

當時,榎田也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露出平靜的笑容說:“先設法讓自己好好睡覺?!?/p>

榎田身上有一種奇妙的感覺,而且富有魅力。熏子預感到他這個人臨危不亂,無論用多么粗暴的態度對待他,他都會溫柔地接受。于是,在第三次見面時,熏子告訴他,目前和丈夫分居,正打算離婚。

果然不出所料,榎田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只是露出嚴肅的眼神說:“那你辛苦了?!?/p>

然后又說:“很抱歉,我無法回答怎么做對你最好,因為這件事必須由你決定,唯一確定的是,持續煩惱這件事有它的意義,而且煩惱的方式也必定會改變?!?/p>

熏子聽不懂“煩惱的方式”這句話的意思,于是向榎田請教。

“即使每天看似為相同的事煩惱,其實煩惱的本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假設有一個男人被公司裁員,他開始煩惱,為什么自己會遇到這種事,但接下來就會煩惱要找什么工作。又比方說,有家長為小孩子功課不好,對孩子未來的出路感到煩惱,但這種煩惱很快就會變成孩子會不會學壞,會不會被奇怪的異性騙了這些新的煩惱?!?/p>

“你的意思是說,時間會解決所有的問題嗎?”熏子問。

“這并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,但應該也有人會用這種方式解釋?!睒\田用謹慎的語氣回答。

每次見面,熏子都會向他傾訴煩惱。正如榎田所說,煩惱的內容逐漸發生了變化。她漸漸開始覺得,夫妻感情因為丈夫的外遇而破裂,也是無可奈何的事,對于小孩子的事,也覺得順其自然就好。令人驚訝的是,榎田向來不向她提供任何建議,只是默默靜聽她的傾訴。

熏子忍不住想,原來自己是想要向別人傾訴煩惱。這種想法有一半正確,但總覺得并不完全正確,總覺得如果對象不是榎田,情況可能會不一樣。

分居半年后,熏子與和昌見面討論了以后的事。她已經下定了決心,等瑞穗的入學考試告一段落就正式離婚。和昌也沒有異議,只是一臉心灰意懶地說:“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?!?/p>

一旦做了決定,心情就輕松了。奇妙的是,即使不需要再吃安眠藥,也可以安然入睡。她向榎田報告了這件事,榎田雙眼發亮地說“真是太好了”,為她感到高興。

“這代表你已經克服了心病。恭喜你,要來慶祝一下?!?/p>

于是他邀熏子,下次一起吃飯。

“我要聲明,我并不是經常像這樣邀約女病人?!?/p>

熏子猜想這也許是他第一次主動邀約病人,但女病人應該經常約他。榎田五官端正,具有包容力,最重要的是,他很擅長聽人傾訴,對內心有煩惱的女人很有吸引力。

他們第一次約在赤坂的意大利餐廳吃午餐。在診所以外的地方見面時,更強烈地感受到他全身散發的高雅氣質,而且說話的方式也比之前輕松,所以增加了彼此的親近感。

“下次希望有機會一起吃晚餐?!弊叱霾蛷d時,榎田說道。

“好啊?!毖右参⑿χ卮?。

沒過多久,他們就完成了這個約定。之后,他們每個月會見一兩次面。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上個月,在瑞穗發生意外的不久之前,榎田第一次邀約熏子,要不要去他家。

如果當時去了他家,不知道現在會怎么樣——熏子看著出租車窗外的銀座想著。

他們約在一家螃蟹料理店見面。餐廳在大廈的四樓,熏子在電梯內用力深呼吸,用右手輕輕拍了拍臉頰,確認自己的表情沒有太緊張。

電梯門一打開,就看到了餐廳的入口。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門口,面帶微笑地向她打招呼:“歡迎光臨?!?/p>

“用榎田的姓名預約了?!毖诱f。

“感謝您的光臨,”服務生鞠了一躬說,“您的朋友已經到了?!?/p>

跟著服務生走進包廂時,發現一身西裝的榎田喝著日本茶等在包廂內。他放下茶杯,對熏子露出爽朗的笑容。

“對不起,讓你久等了?!?/p>

“不,我也剛到?!?/p>

女服務生轉身離開,當熏子坐下后不久,她送了小毛巾進來,問他們要點什么飲料。

“要喝什么?”榎田看著熏子。

“我都可以?!?/p>

“那就喝香檳,慶祝我們隔了這么久,終于又見面了?!?/p>

“嗯,”熏子露出笑容,收起下巴說,“好啊?!?/p>

服務生離開后,榎田再度注視著熏子問:“最近還好嗎?”

“嗯,馬馬虎虎?!?/p>

“你女兒的身體好一點兒了嗎?”

“是啊……”熏子用小毛巾擦著手,“已經完全好了,不好意思,讓你擔心了?!?/p>

“不,你不必向我道歉。這樣真是太好了,你今天晚上出門沒問題嗎?”

“沒問題,我請妹妹幫忙照顧?!?/p>

“原來是這樣,那就放心了?!睒\田絲毫沒有懷疑熏子的話。

熏子完全沒有向他提起瑞穗發生意外的事,并不是沒有這種心情,而是根本無暇向他說明情況。在意外發生的幾天后,曾經收到他傳來的電子郵件,熏子只回復說,因為女兒生病,這段時間暫時無法見面。榎田回復說:“既然這樣,我就暫時不聯絡你了,請你好好照顧女兒,自己也要保重身體。不必回復這封郵件?!?/p>

三天前,熏子寄了電子郵件給榎田:“好久不見,別來無恙吧?如果你有時間,很想和你聊一聊?!睒\田很快回復,決定了今晚見面吃飯。

香檳送了上來。榎田點了餐后,拿起杯子干杯。喝著冒著無數小氣泡的液體,熏子想起這是瑞穗發生意外那天之后,自己第一次喝酒。那天晚上,與和昌討論器官捐贈的時候喝了酒。

“是感冒嗎?”榎田問。

“???”

“我是問你女兒,因為聽說她生病了?!?/p>

“哦……是啊,類似感冒,渾身無力,但現在已經完全好了?!毖釉谡f話時,感到內心產生了沉重的東西。那是悲傷,也是空虛。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要皺眉,但她拼命忍住了,嘴角露出笑容。

“是嗎?夏天的感冒如果拖久了很麻煩?!睒\田說完,向前探出身體,看著熏子的臉,“那你呢?”

“我……嗎?”

“我是問你的身體狀況,剛才你走進來時,我覺得你好像變瘦了,對不對?”

熏子坐直了身體,微微偏著頭說:“不知道,這一陣子都沒有稱體重,所以不太清楚,但聽到你這么說,我就放心了。因為我很久沒去健身房了,還擔心會發胖?!?/p>

“所以你并沒有生???”

“沒有,我沒問題?!?/p>

“聽到你這么說,我就放心了?!睒\田點了點頭。

料理送了上來。第一道是使用蟹膏和蟹內臟做的開胃菜,菜單上寫著之后還有生魚片、毛蟹蟹蓋蒸蟹肉和涮松葉蟹。

榎田像往常一樣,提供了豐富的話題,也引導熏子表達想法。雖然談話的內容豐富多樣,但還是以家庭和育兒為中心。當榎田把熏子視為兩個健康孩子的母親而發問時,熏子就不得不說謊,空虛讓心情更加沉重。

于是,熏子主動聊起了和家庭無關的話題。

“榎田醫生,你最近有沒有看什么電影?如果你喜歡的電影出了DVD,請你推薦給我?!?/p>

“電影嗎?我想一想,是合家觀賞的嗎?”

“不,我一個人看的?!?/p>

榎田推薦了幾部電影,并說明了這幾部電影的賣點。雖然他說得很精彩,但熏子覺得走出這家餐廳時,自己應該會忘記一大半。因為她只是想讓榎田說話。

料理接二連三送了上來。榎田點了冰酒,熏子慢慢喝著酒,吃著螃蟹料理。雖然每一道料理都美味可口,但她并沒有心情品嘗,只是機械式地送進嘴里。吃到一半就覺得吃飽了,最后送上來的壽司她幾乎都沒動。

“等一下為兩位送上甜點?!甭牭脚丈@么說時,熏子內心感到厭煩。

“你吃得比平時少?!睒\田說。

“嗯……是啊。不知道為什么,好像突然吃飽了?!?/p>

“希望不是不合你的胃口?!?/p>

“當然不是?!毖訐u著手,“很好吃,真的很好吃?!?/p>

榎田輕輕點了點頭,握住了服務生剛送來的茶杯,但并沒有拿起來喝。

“我在這里等你時,胡亂想了很多事?!彼粗璞f了起來,“你這次傳給我的電子郵件,到底隱藏了什么信息。如果只是想和我見面,當然沒有任何問題,但我總覺得并不是這樣而已。不瞞你說,其實我今晚想要跟你商量一件事,雖然之前好幾次想要說,只是始終找不到契機。不,也許應該說,你始終沒有給我機會?!?/p>

熏子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:“你要商量什么事?”

“我在想,”榎田說到這里,舔了舔嘴唇,看著熏子說,“能不能讓我見一見你的兩個孩子?我想見一見瑞穗和生人?!?/p>

熏子被榎田嚴肅的表情震懾了,不得不移開了視線。

“但是,”榎田繼續說道,“我剛才也說了,你始終沒有給我機會。起初我以為只是我想太多了,但后來發現并不是這樣。你徹底回避了孩子的問題,對不對?”

雖然榎田說話的語氣很溫柔,卻像一把銳利的刀子,刺進了熏子的胸口。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說不出話。

“播磨太太?!睒\田叫著她。熏子一動也不動。

榎田改口叫著:“熏子?!彼滩蛔√鹆祟^。

“即使不是今天也沒關系,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想要告訴我,請隨時和我聯絡。只要你不嫌棄,我愿意當你的聽眾。雖然我可能什么忙也幫不上?!?/p>

榎田的聲音打進熏子的心里,在下一刻迅速膨脹。這些溫暖的話語反而讓她感到痛苦。

悲傷的浪潮撲了過來,熏子完全無力抵抗。熏子剛才努力發揮克制力的心靈堤壩終于潰堤了。她注視著榎田,淚水流了下來,眼淚撲簌簌地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,滴落在地上。

榎田瞪大了眼睛。熏子無從得知他內心有多驚訝,因為她根本無暇推測,甚至無暇擦拭眼淚。

“打擾了?!边@時,包廂外傳來聲音,接著,紙拉門打開,女服務生出現在門口,手上端著放了兩份甜點的托盤。

熏子的眼角捕捉到她剎那間倒吸了一口氣,愣在那里。她應該發現了女客人的眼淚。

“甜點不用了,”榎田用平靜的聲音說道,“麻煩你幫我結賬,盡可能快一點兒?!?/p>

“哦,好……”女服務生立刻關上了拉門,似乎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面。

“走吧?!睒\田說,“要直接回家嗎?還是想去別的地方坐一坐?我知道幾家可以安靜聊天的店?!?/p>

熏子的身體終于可以活動了。她調整了呼吸,從皮包里拿出手帕,按著眼角說:“不,我不想去店里?!?/p>

“是嗎?那我幫你叫車,你要回廣尾吧?”

“不,”熏子搖了搖頭,“我想去你家……如果……方便的話?!?/p>

“去我家?”

“對、對不起,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厚臉皮,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?!毖拥椭^說。

榎田想了一下后說:“好吧,那就這么辦。不知道該說是幸好,還是我早有準備,我房間剛好整理過了?!?/p>

熏子知道榎田努力在開玩笑,卻無法擠出笑容。

榎田住在東日本橋,兩室一廳的房間,一個人住有點兒大??蛷d和飯廳連在一起的房間超過三十平方米,正如他所說,房間整理得很干凈,就連隨意放在中央桌子上的雜志看起來也有時尚的感覺。

熏子在榎田的示意下,在沙發上坐了下來。

“要喝什么?我家有很多酒,但我想還是先喝礦泉水比較好?!?/p>

“好?!毖踊卮鸷?,要了礦泉水。

她在喝水時,榎田不發一語,也沒有看她。熏子覺得即使自己最后什么都沒說就離開,榎田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意見。

“你愿意聽我說嗎?”熏子放下杯子問道。

“當然?!睒\田回答,露出真摯的表情看著她。

該怎么說?又該從何說起?——各種想法在腦海中交錯,最后,熏子說出了這句話。

“我的女兒……瑞穗她可能會死?!?/p>

榎田的眼瞼抽搐著。他難得露出慌亂的樣子。

“可能的意思是?”

“她在游泳池溺水了,心跳一度停止,之后雖然恢復了心跳,但始終無法清醒。醫生說,應該是腦死狀態?!?/p>

熏子緩緩地訴說著像噩夢般的相關情況,突如其來的悲劇,夫妻倆為器官捐贈的事討論了一整晚,翌日去醫院時原本打算同意器官捐贈,卻在最后關頭改變主意,以及如今每天都在照顧昏迷不醒的女兒。熏子的說明條理清晰,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
榎田露出哀傷的眼神頻頻搖頭,小聲地說:“太難以置信了。你女兒的不幸也令人難以置信,但更無法相信你的堅強。你今晚和我吃飯時,內心藏了這么大的事嗎?為什么能夠……”

熏子從皮包里拿出手帕按著眼角:“因為我打算作為最后一次?!?/p>

“最后一次?”

“最后一次和你見面,所以我希望至少今晚可以遺忘痛苦的現實,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,一切都像以前一樣,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時光。我決定要扮演這樣的自己,但還是做不到?!?/p>

榎田皺著眉頭,看著熏子的眼睛。

“你決定不再和我見面的理由是什么?”

“因為……我決定不離婚了?!毖游站o了手上的手帕,“我想為瑞穗做力所能及的事。無論別人說什么,我都認為她還活著。在我接受她的死亡之前——雖然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這么一天,但在這一天之前,我想盡力照顧她。為此,將需要龐大的資金,因為我必須照顧瑞穗,所以不能外出工作。即使離婚,我丈夫也會提供經濟援助,但還是會感到不安。因為這個,我決定不離婚了。我已經和我丈夫談過,他也同意了?!?/p>

榎田抱著手臂。

“既然不打算離婚,所以就不能和其他男人在外面見面嗎?”

“這當然是原因之一,但我更害怕會輸給自己的內心?!?/p>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因為持續和你見面,我就會想要離婚,但因為有瑞穗,又無法離婚。我擔心日子一久,自己的思想會向奇怪的方向扭轉?!?/p>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榎田似乎察覺了熏子的想法,但并沒有說出口。

“沒錯,”她回答說,“我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希望瑞穗早點兒斷氣?!?/p>

榎田搖了搖頭:“你不會變成這樣?!?/p>

“希望如此……”

“我當然無意要求你,既然你這么決定了,我也會尊重你的想法。只是身為醫生,我很擔心你的心理狀況。如果你有任何煩惱,歡迎你隨時來找我。如果你認為在外面見面不太妥當,來診所應該沒問題吧?”

榎田的話溫柔地打進了熏子的心里,她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托付給他。但正因為這樣,繼續見面才是一件危險的事。

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后,再度巡視著室內說:“你家里很漂亮?!?/p>

榎田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說:“謝謝?!彼赡懿恢姥訛槭裁赐蝗环Q贊他的居家環境。

“不瞞你說,如果今天晚上你約我來這里,我覺得應該可以答應。因為我想拋開所有的痛苦,當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,做回一個女人?!毖訉\田露出微笑,“女兒遭遇這種事,我卻在想這些,真是一個壞母親,又壞又笨的母親?!?/p>

冷靜的醫生聳了聳肩說:“謝謝你告訴我一切,如果和你共度了幸福的時光后才知道真相,我會陷入自我厭惡,恐怕會有好一陣子無法站起來?!?/p>

“對不起……”

“等你心情平靜后告訴我,我送你去可以攔到出租車的地方?!?/p>

“謝謝?!毖诱f完,喝著杯子里的礦泉水。奇妙的是,這杯礦泉水比今晚吃的任何一道料理更美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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